河源乡情报

  在我房间的窗台上，四季常开着一盆紫藤花。
  这盆紫藤花，是一位朋友在我生日的时候，作为贺礼送来的。当时，她从尼龙手提袋里取出一个纸盒，轻轻打开后，我的眼前便是一片绝佳的美景：藤木缘木而上，枝蔓纠结，与树连理，屈曲蜿蜒，藤蔓上倒悬着一串串四、五寸长的蛱蝶形花序。那花序含青泛紫、披垂摇曳，宛若群蝶纷飞，展翅翩翩。而这整株紫藤，又栽在长方形的扁盆中，凭其放野，袅娜飘洒，仪态万方，好一幅勾魂摄魄的美的艺术造型！
  我正赞叹不已，突然闻到一阵香气——噢，这紫藤每一叶花瓣还散发着徐徐芬芳呢！虽是塑质，却有生命；虽为植物，却有灵魂！我内心顿时萌发出一种爱意，深深地为之折服了。许是看透了我的心思吧，她抿嘴嫣然一笑，那笑，不像她平时笑得那么清脆，那么洒落，似乎是一首含蓄的抒情诗，包含着令人品嚼回味的深意。
  我将紫藤花放在书柜的顶层，嫌不够醒目，又移到紧连书桌的窗台上。有同学、朋友来，自然免不了对它一番品评。但更多的，是我自儿细细欣赏。枝叶间凝固的那种飘逸洒脱、自然优雅的气质美，常使我为之销魂倾倒；如丝如屡充盈室角的清香，时时叫我想起六月开放在家乡水田的那出淤泥而不染的素洁荷花，想起月光下山间里缓缓无声流动的小河，想起那长意绵绵、细腻婉曲、古井一般幽谧的情诗。许多次，我伏案写作累了，对着紫藤花凝眸注视，总觉得紫藤花是一位十分可爱的少女；紫色的花序，长椭圆形的小叶，是窈窕多姿的青春，呈七分柔美，含三分野性；而淡淡吐发的香魂，又有如娓娓的笑韵，亲切的心音……
  紫藤花，在我的心田热烈地开放了。
  翌年，记不准是春末还是夏初，一位文友对着紫藤花猛然问我：“你不觉得它变难看了吗？”是他的眼神或语调，告诉我一种沉甸甸的抑郁感。经这么一提，我认真一看，果真发现紫藤花是不如从前了：那屈曲的枝蔓，那嫩绿的叶子，那紫色的花序，被飞尘黄朦朦地盖上一层，其间还纵横着几丝不易察觉的网络。曾经给我无限遐想许多温情的芬芳，也不辞而别了，不知它是什么时候悄然消失的，我心里开始嘎嗒一沉，罩上一层无形的阴影。但接着又释然了：春去秋来，花开花落，这本是自然界进化的规律，就是人类生命的鲜艳花朵，最终也要枯萎凋谢，朽化为泥，何况紫藤花还是盆景——没有真正灵魂的盆景！
  此后不久的一天，一场狂风把紫藤从二楼的窗台刮到了地上，不仅鼎足和花盆的接连处断脱，好几串花序也散落开了。邻居三岁的小孩盼盼，还学起他当园艺师的爸爸平时整修花苗搞着“嫁接”呢！我外出回来，看到紫藤花的零乱可怜样，心里别提多心疼了。我将断脱处修好，散落开的花序重新嵌到枝蔓上，又用清水细细冲洗，见放回窗台的紫藤花比原样还鲜灵好看些，心里才没那样忐忑不安的失落感。
  一天夜晚，我坐在书桌前修改一篇诗稿，恍恍惚惚，觉得有一股隐隐香气沁人肺腑——不错！是香气，是我熟悉的那种香气，是紫藤花上凝存的那种香气！星移斗转，逝者如斯，紫藤花在无情的岁月中，是慢慢开始老化了，叶子没有以前的新翠，花序没有以前的紫秀，但现在无疑还是美的，至少，它的美还没有消失殆尽——仅仅这香气，就仍还绵绵相牵，淡淡不绝，引人遐思，撩人情意。是因为洗去身上的灰尘，重新焕发秀姿，还是由于刀刃的削割，裸露出芬芳的本质？假如，这社会的空间没有如许的看得见和看不见的飞尘，或者，紫藤花能经常清洗，不受外界的玷污、腐蚀，身体始终保持着纯洁素净，它该不会那么快老化，香气也不会那么快消失。它的美，一定能保持更久，甚至于永远吧！
  我突然想起送紫藤花时，那位好友的抿嘴嫣然一笑，那像诗一样含蓄的一笑……